"默儿，叔叔这腰不行，能不能跟你换换，轮流睡一下软卧？"
我愣愣地看着车厢门口的叔叔，他手里拿着一张无座票，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。
整个软卧车厢里的乘客都把目光投向了我们。
"叔叔，你买的无座票？"我压低声音问。
"是啊，软卧太贵了，我就想着买张无座票，到时候跟你商量一下。"叔叔搓着手，眼神有些躲闪，"你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，叔叔年纪大了站不住，咱们轮换着来行不？"
我紧握着手机，看着屏幕上显示的软卧票价：1200元。
"我不同意。"我直接站起身，"叔叔，我花钱买的票，凭什么要跟你轮换？"
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车的轮轨声，几个乘客偷偷看着我们，窃窃私语。
叔叔的脸一下子红了，声音有些颤抖："默儿，我是你叔叔，你就这么对我？"
展开剩余93%我拉起行李箱，头也不回地往车厢外走："我去退票，自己开车回去。"
01
两小时前，我还在候车室里刷手机，准备踏上回家的旅程。
这趟回老家的路程要十二个小时，我特意买了软卧，想着能好好休息一下。最近加班熬夜，整个人都快垮了。
"默儿！"
我抬头一看，竟然是叔叔陈远江。
他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，看起来很疲惫。
"叔叔，你也回老家啊？"我站起来打招呼。
"是啊，你小峰表弟要结婚了，我得回去帮忙。"叔叔在我旁边坐下，"你买的什么票？"
"软卧。"我说，"叔叔你呢？"
叔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："我买的硬座。"
我有些意外，以前叔叔出远门都是买硬卧的，这次怎么买硬座？
"叔叔，硬座十二个小时太累了吧？要不我帮你换成硬卧？"我拿出手机准备买票。
"不用不用！"叔叔连忙摆手，"我身体好着呢，硬座就行。"
检票开始了，我们一起排队。
走到检票口时，叔叔突然拉住我的胳膊："默儿，叔叔想跟你商量个事。"
"什么事？"
"等上了火车再说。"叔叔神秘地笑了笑。
我当时以为是什么家里的小事，根本没往心里去。直到在软卧车厢门口，他说出那番话，我才明白他的真正意图。
02
我想起三年前的春节，叔叔一家来我们家拜年的情景。
那时候叔叔的生意还算不错，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，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裕但也安稳。叔叔总是笑呵呵的，每次见到我都要夸我出息，说我在大城市当程序员有本事。
"默儿真争气，一个月赚的比我一年赚的还多！"叔叔总是这样说，眼里满是羡慕。
婶婶陈李素华也经常在亲戚面前夸我，说我孝顺懂事，每次回家都给老人买礼物。
堂弟陈小峰比我小三岁，在县里的工厂上班，工资不高但也稳定。他性格内向，不太爱说话，但对我这个堂哥很是敬重。
去年过年的时候，我就发现叔叔一家的状况有了变化。
叔叔明显瘦了很多，脸色也不如以前红润，说话时总是有些心不在焉。婶婶的衣服是前年的旧衣服，头发也没有之前打理得那么精心。
最明显的变化是小峰，以前他虽然内向但眼神还是有光的，去年见面时，他整个人都显得很沉闷，话更少了。
爸爸私下跟我说过，叔叔的超市生意不太好，附近新开了几家大超市，把他的客户都抢走了。
"你叔叔要强，不愿意跟人说这些。"爸爸叹气，"但是我看得出来，他们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"
我当时想过要不要帮助一下叔叔，但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。叔叔是个很要面子的人，从小到大都不愿意欠别人的人情。
现在想来，叔叔买无座票可能真的是因为经济困难，1200元的软卧票对他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负担。
但是，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呢？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实话？
03
"默儿，你别这样，大家都看着呢。"叔叔在我身后小声说，"叔叔真的是身体不舒服，就想借个地方休息一下。"
我停下脚步，回头看着他："叔叔，你是我长辈，我尊重你。但是这件事我不能答应。"
"为什么？"叔叔的声音有些急了，"就轮换一下，又不是不让你睡。"
"因为不公平。"我说得很清楚，"我花钱买的票，你买的无座票，凭什么要跟我轮换？"
车厢里的其他乘客都在看着我们，有人小声议论："这个年轻人怎么这么不懂事，连叔叔都不让？"
"就是啊，多大点事，轮换一下又不会少块肉。"
我听到这些话，心里更加憋屈。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，就在这里指责我。
"叔叔，你要是真的不舒服，我可以帮你把票换成硬卧。"我最后做了一次让步，"但是轮换软卧我真的不能同意。"
叔叔脸上的表情变了，从讨好变成了愤怒："默儿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看不起叔叔是吗？"
"我没有看不起你，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合适。"
"不合适？"叔叔声音提高了，"我是你叔叔，从小看着你长大，现在连个座位都不愿意让？"
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，有人直接说："这年轻人太自私了，一点亲情观念都没有。"
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愤怒，这种被道德绑架的感觉让我难以忍受。
"行，我退票。"我拿出手机，点开购票软件，"我自己开车回去，这个软卧你爱睡不睡。"
"默儿！"叔叔想要拉住我。
我甩开他的手，快步走向车厢出口："我现在就去退票。"
列车员过来询问情况，我简单说明后，办理了退票手续。扣了一些手续费，但我觉得这钱花得值。
我宁可自己开八个小时的车，也不想在这种道德绑架下妥协。
04
晚上十点，我开着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。
车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，但我的心情一点都不平静。想起刚才在火车上的那一幕，我仍然感到愤怒。
我承认叔叔可能确实有困难，但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让我无法接受。如果他直接跟我说买不起软卧票，需要帮助，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帮他。
可是他选择了用道德绑架的方式，利用亲情关系来占便宜，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。
车窗外是黑暗的夜色，高速公路上车辆不多，我开着远光灯匀速行驶。预计要到凌晨六点才能到家。
手机响了一下，是微信消息。
我用语音播报听了一下，是堂弟小峰发来的："哥，听说你和我爸在火车上吵架了？"
我没有回复，专心开车。
过了一会儿，小峰又发来消息："哥，我爸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对，但他真的是身体不舒服。最近他腰疼得厉害，晚上都睡不好觉。"
我心里有些动摇，难道我真的太过分了？
但随即我又想起叔叔在火车上的表现，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，好像我让座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又过了半小时，妈妈的电话打来了。
"默儿，你怎么退票了？你叔叔给你爸打电话了，说你们发生了不愉快。"
"妈，这事说来话长。"我简单解释了一遍经过。
妈妈沉默了一会儿："默儿，你做得对。你叔叔这样做确实不合适。"
听到妈妈支持我，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。
"你开车注意安全，困了就找个服务区休息一下。"妈妈叮嘱道。
挂了电话，我继续开车。夜越来越深，我的眼皮开始有些重。
05
凌晨两点半，我在服务区休息了一会儿，喝了杯咖啡提神。
重新上路后，我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。也许我可以换个角度想想这件事，叔叔确实有他的难处。
但不管怎么说，他的做法都是不对的。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，不能总是指望别人的让步。
车里的音乐换了一首，是毛不易的《消愁》。歌声在深夜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空旷。
我想起小时候，叔叔对我很好。那时候我们家条件也不太好，叔叔经常会带些小零食给我。夏天的时候，他会带我去河里捉鱼，教我游泳。
那时候的叔叔是那么的高大和温暖，像一座山一样给人安全感。
现在这座山似乎倒了，变得需要别人的施舍和帮助。这种落差让我既难过又无奈。
如果他能直接跟我说真话，告诉我他的困难，我会毫不犹豫地帮助他。可是他选择了这种方式，让本来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。
手机铃声突然响起，显示是爸爸的号码。
这个时间爸爸还没睡吗？我按下接听键。
"默儿，你现在在哪里？"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。
"在高速上，还有两个小时到家。爸，你怎么还没睡？"
"我睡不着。"爸爸沉默了一下，"默儿，关于你叔叔的事，我需要跟你说一些事情。"
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："什么事？"
"你叔叔他......"爸爸的声音有些哽咽，"他之所以买无座票，不是因为舍不得钱。"
"那是为什么？"我减慢了车速，专心听爸爸说话。
"他把买软卧的钱给小峰看病了。"爸爸的声音很轻，"小峰得了重病，需要很多钱治疗。"
我的手一抖，差点握不住方向盘。
"什么重病？"我的声音都变了。
"肝癌早期。"爸爸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，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，"你叔叔不想让家里人知道，一直瞒着。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给小峰治病，连自己的车票钱都..."
电话那边传来爸爸的叹息声，而我却完全愣住了。
06
肝癌早期，这四个字像雷击一样劈在我心上。
"爸，你说什么？小峰他......"我的声音都在颤抖，"什么时候的事？"
"两个月前检查出来的。"爸爸的声音很沉重，"你叔叔瞒着所有人，就连小峰都不知道我们知道这件事。是你婶婶偷偷告诉你妈的。"
我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，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。
"你叔叔把超市卖了，连房子都抵押了，就为了给小峰治病。"爸爸继续说，"医生说早期发现，治愈的希望很大，但是需要花很多钱。"
"那他为什么不跟我们说？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？"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。
"你还不了解你叔叔吗？他从小就要强，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意麻烦别人。"爸爸叹了一口气，"这次回老家，其实是要去找亲戚借钱的。小峰的第二期治疗费还差十万块钱。"
我的心像被刀子割一样疼。
原来叔叔买无座票不是因为舍不得钱，而是因为真的没有钱了。原来他要跟我轮换软卧，只是想在这漫长的旅途中能够稍微休息一下。
"默儿，你叔叔是个死要面子的人，他宁可站十二个小时也不愿意跟你直说他的困难。"爸爸的声音有些哽咽，"但是他身体本来就不好，腰椎间盘突出，站久了就疼得受不了。"
我想起叔叔在火车上疲惫的神情，想起他说话时的小心翼翼，想起他被我拒绝后眼中的失望。
"爸，我该怎么办？"我的声音都哑了。
"现在说什么都晚了，你叔叔的自尊心被你伤透了。"爸爸说，"但是默儿，我不怪你，你不知道实情，你的反应也是正常的。"
我坐在车里大哭起来，这种愧疚感几乎要把我压垮。
07
我哭了很久，然后擦干眼泪，重新开车上路。
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叔叔的处境，也明白了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么伤人。他本来就已经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痛苦，我却还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了他重重一击。
车速表显示120公里每小时，我想尽快赶回家，然后立刻去找叔叔道歉。
手机又响了，是小峰的电话。
"哥，你在哪里？"小峰的声音很虚弱。
"我在高速上，还有一个小时到家。小峰，你......"我想说关于他病情的事，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"哥，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，他在火车上哭了。"小峰的声音更加虚弱了，"他说他让你丢脸了，说自己不该那样做。"
我的心又疼了一下："小峰，不是这样的，是我不对。"
"哥，我知道我爸的脾气，他肯定是用了不合适的方式。但是哥，他真的很不容易。"小峰沉默了一下，"其实我都知道，我知道他为了我付出了什么。"
原来小峰一直都知道。
"小峰，你的病......"
"我会好起来的，医生说治愈率很高。"小峰的声音里带着坚强，"哥，你不要自责，这件事不怪你。是我们没有提前跟你说清楚情况。"
"小峰，治疗的费用你不用担心，我来出。"我毫不犹豫地说。
"哥，这个钱太多了，我们不能要。"
"我们是一家人，说什么要不要的。"我的声音很坚定，"你安心治病，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。"
小峰在电话那边哭了："哥，谢谢你。"
"别说谢谢，我们是兄弟。"我也哭了，"小峰，你一定要好起来，我们都在等你。"
挂了电话，我加快了车速。我要尽快回家，然后去找叔叔好好谈谈。
08
早上六点，我终于到了家。
没有休息，我直接开车去了叔叔家。
火车应该已经到站了，叔叔可能已经回到家了。
我站在叔叔家门口，心情忐忑不安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，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弥补昨晚的过错。
门开了，是婶婶。
"默儿？你怎么来了？"婶婶看起来很憔悴，眼睛红红的，显然哭过。
"婶婶，叔叔在家吗？"
"在，在房间里。"婶婶让我进屋，"默儿，你叔叔心情不太好，你......"
"我知道。"我点点头，"婶婶，小峰的病我都知道了。"
婶婶的眼泪又流了下来："这个死要面子的男人，什么都不肯说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。"
我走到叔叔的房间门口，轻轻敲门。
"进来吧。"叔叔的声音很沉闷。
我推门进去，看到叔叔坐在床边，背对着门，肩膀微微颤抖着。
"叔叔。"我叫了一声。
叔叔转过头，看到我的时候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然后又黯淡下去。
"默儿，你怎么来了？"叔叔的声音很轻。
"叔叔，我来向你道歉的。"我走到他面前，深深地鞠了一躬，"对不起，我昨晚的态度不对。"
叔叔连忙站起来："默儿，你这是干什么？是叔叔不对，不应该让你为难。"
"不，叔叔，是我不对。"我直起身子，看着他疲惫的脸，"我不应该不问青红皂白就拒绝你，我不应该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难堪。"
叔叔的眼泪流了下来："默儿，叔叔真的是被逼得没办法了。小峰的病需要很多钱，我......"
"叔叔，我都知道了。"我握住他的手，"小峰的治疗费用我来出，你不用再为钱发愁了。"
叔叔摇头："默儿，这钱太多了，叔叔不能要。"
"叔叔，我们是一家人。"我的声音很坚定，"小峰是我弟弟，他的病就是我们全家的事。从今天开始，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。"
叔叔哭得像个孩子一样，我也哭了。
这一刻，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血浓于水。无论发生什么矛盾和误解，我们都是一家人，都应该互相扶持，共同面对困难。
三个月后，小峰的手术很成功，医生说康复得很好。
叔叔的超市重新开起来了，虽然规模不大，但足够维持生活。
我们一家人的关系比以前更加紧密了，因为我们一起经历了最困难的时候，也一起走过了最黑暗的夜晚。
那个深夜的电话，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：有时候，我们看到的并不是事情的全貌。在做出判断之前，多一些理解和包容，也许就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伤害。
叔叔再也没有提起过火车上的事情，但我知道，那件事改变了我们每一个人。它让我学会了在愤怒之前先思考，在拒绝之前先了解，在指责之前先反省。
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，也是叔叔用他的沉默和泪水教给我的最珍贵的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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